“俺可也觅知己”——聊聊《麒麟阁》

尚长春《麒麟阁》剧照

《麒麟阁》这戏，京昆各有几份资料，而且昆曲留得还更多一些。郑传鑑先生有素身示范《三挡》【醉花阴】一段的录像，虽然嗓子已经沙哑，多数时候只能唱调底，但在这几份资料里，应占魁元。马鞭枪杆并不耍太火炽花俏的东西，格调古雅，且节奏极好，非常醒脾。

侯家爷儿俩有两份儿，一是侯永奎的像，侯少奎配音，另一份则换过来，就是侯少奎给侯永奎录的音配像。平心而论，侯少奎嗓子很好，比他身上好太多。所以给父亲配音的那份，“足以极视听之娱”；而音配像就相形见绌，总觉得秦琼的风头被张韵斌的杨林抢过去了。北昆还有一份“出潼关”，更是相去不可以道里计，且不说身上如何，这扮相就不见精气神，甚至连眉毛都没吊起来……

我最早看见京剧全出的《麒麟阁》，还是约十年前《空中剧院》播放的张幼麟的版本，“激秦”和“三挡”演全了。时间略久，印象已有些淡漠，就记得“三挡”时张幼麟的那台顶挺好看的，帅盔和侯帽的嫁接，两檐微微卷翘，不缀排穗，很干净（国乐Joker说缀排穗的那种像扣俩塑料饭盒似的……）。自那之后就很少见别人贴过，貌似张幼麟本人都没再动过这戏——当然也不排除在别处贴了我不知道的可能。

张幼麟《麒麟阁》剧照，这是在《名段欣赏》录的。

再后来见到这戏的资料是大概三年前，在中国戏曲学院网站上看见个“茹富兰先生教学剧目挖掘整理”的项目，主要内容之一即是《麒麟阁》，叶钧主教，贺春泰奎生杨凌云等诸位协助，帮奚中路立起这么一出来，有素身排戏的录像，但是也不完整。奚中路的嗓子，想明场唱这出还是有些难度的。尤其前面“激秦”，如果唱不能入耳，几乎就没看头了。

茹富兰《麒麟阁》课堂，左起：李景德、金桐、王荃、茹富兰、俞大陆。夏源供图。

这两年大概有三份儿《麒麟阁》上演，除了唐春园这份之外，一份是大连的杨程，另一份是上海的陈麟，都是奚中路传授的茹家路数。陈麟那份儿没见过录像就不说了。杨程嗓音不算太好，唱曲子有点儿吃力。相比之下，以唐春园这份儿完成度最高，以前对他的印象一是演孙悟空，一是《界牌关》，还停留在“武功很好”这一层上，能动这出戏，而且唱牌子基本都在调面儿，还是很意外很惊喜的。希望他有机会可以多唱几次，别害怕曲高和寡，再圆熟些，甚至能有自己的东西了更好。

唐春园《麒麟阁》，2017.8.12天津中华剧院

外插一句，“激秦”一场，秦琼还是穿件白开氅合适，显得提神。杏黄开氅就有些温吞了。之前见过几份儿“激秦”都是穿的白开氅，还有一张经典的剧照——高盛麟先生和中国联通，也是白的。

高盛麟《出潼关》剧照

翻出来张幼麟的《麒麟阁》看了看，个人特点还是比较明显的，看见张紫嫣自刎时甚至还走了个屁股座子，都不起范儿，直接“咕咚”一下，实话说是有点过火，但合乎他一贯的勇猛火炽的风格，也不失为一种路数。杨小楼贴这戏时，是“以曲牌唱得好，功架身段美观取胜”（丁秉鐩语），但那是杨小楼，站在那不动也漂亮。后来者如果硬要卖“份儿”，恐怕不能叫座，所以加东西或者改路数，都很正常。同一出戏如果都是一个模子扣出来的，是很乏味的事，有个性的东西才有意思。

听复旦大学的邬可晶老师跟我说，他以前到李玉声先生家里聊天时，玉声先生和他说正在研究《麒麟阁》这戏，边说还边掏出一个笔记本来，邬老师出于礼节，没有贸然翻看这本子上写的是什么，但推测起来应该是《麒麟阁》的笔记，玉声先生很自信地说：“这戏如果演了，又是一出《小商河》啊！”天津京剧院的老演员孟繁忠老师曾跟我提过：“这戏算是我下功夫最大的一出，我演《三挡》时，这走边是挎剑的，剑上带剑奅。这戏本来没什么，按原来那样子演观众恐怕坐不住，我就得想办法往里添点儿。张世麟张先生看我拉这戏，看完笑着跟我说了一句‘宝贝儿，你可真能加东西啊’，没办法，不加玩意儿就掉凉水盆啦！”老几位谁跟谁的身段都不一样，却都有妙处，都爱说“生书熟戏”，动脑子演出新鲜来，方是熟戏魅力。

杨小楼《麒麟阁·三挡》舞台留影。@雪飞-浮华已去 供图。

戏不是不能动，但动也有高下之分。有些东西是一出戏的特色所在，不宜随便删改。如《九龙山》，杨再兴起蝴蝶霸，就属于这戏的特色之一。其实正反双霸未必都起全的，但起反霸时哪怕只是一整两整，也不可删去。而高牧坤有“半份儿”《麒麟阁》，却正犯此大忌，直把这出戏改得面目全非。开场便是魏文通一个吊场“奉了老大王之命，捉拿秦琼去者”，然后秦琼上，唱【醉花阴】，身段看起来还应该是茹派的路子，但唱完这一支，就起【大锣抽头】，加了几个无谓的技巧之后，直接就唱【刮地风】，然后魏文通过场，秦琼再上时念了一句“且喜被俺诈出潼关来也”，再唱后半支【刮地风】，接【四门子】，上魏文通，没两家伙就把魏文通打跑了，这戏就算结束。如果有谁要拿这出戏参赛，这个版本或许还可参考，因为节奏相对紧凑，而对于舞台演出，这版几乎全无参考价值，须知潼关守将就是魏文通，上来他就要捉拿秦琼，还怎么诈出潼关？这么一改，全然不合书文戏理了。而且戏里要念的很多干牌子如【金钱花】【滴滴金】【四边静】，这都是现在台上常用的，但通常仅仅起到伴奏作用，是不念出大字来的，唯独在这出《三挡》里面可以窥见原貌，删之大为可惜。对于该保护的东西，还是保守一些的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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