映照千年的光辉

淮水汤汤的秋季，因为一份提案，两次去盱眙境内的东阳城遗址，促使我对一位两千年前的母亲肃然起敬。

这位并不知名的女性，是汉初堂邑侯陈婴之母。那是一个地火奔突、江山更迭的年代，谪戍边关的陈胜吴广因暴雨误了行期，于秦二世元年仲夏在河南大泽乡揭竿而起，六国之士纷纷响应。入秋，伴着滔天洪水的咆哮，淮河南岸的东阳城里，一干少年杀了县令，聚集在大云山下，推举东阳令史陈婴为反秦义军首领。陈婴年轻，但诚信谨慎，深孚众望，东阳人称“敦厚长者”。打出他的旗号，十里八乡赢粮影从，队伍一下骤增两万人。此时义军的热情亦如淮水急湍高涨，大家头裹青布巾，号称苍头军,商议着拥立陈婴为王，争霸天下。面对万众拥戴，陈婴略有踌躇，便回家说与母亲。母亲很是沉着,耐心开导儿子：“自我为汝家妇，未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。今暴得大名，不祥。不如有所属，事成犹得封侯，事败易以亡，非世所指名也。”陈婴听从了母亲劝告，对头领们讲：项梁出身名门望族，又世代为将，咱们要推翻暴秦，领袖非他莫属。众人觉得有理，于是两万人马尽归项梁帐下。后义军灭秦，项羽在楚汉战争中败亡，陈婴投奔了汉王，被高祖封为堂邑侯，泽被子孙，累五世。

知子莫如母。陈婴不王而善其身、荫其后，长使后人称道，其实后人更应礼拜的是陈婴的母亲。是这位冷静、睿智而温婉的母亲，引导儿子在人生的道口，抛除盲目之念，作出理性抉择。试想，在烽火遍野、群雄逐鹿的乱世，在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”吼声里，眼见多少草莽英雄自立为王，多少六国贵族竖起复国大旗，多少东阳子弟赤诚拥护，一向稳重谦和的陈婴，能按捺住澎湃的心潮、奔腾的热血？能经受住马上称王、建不世之功的诱惑吗？恐怕不能。而以后事观之，陈婴的政治站位、统帅能力能够如刘邦那样行稳致远、开创四百年基业？陈婴的军事谋略、杀伐决断能够像项羽、韩信那般卓然超群、慑服天下吗？答案当然也是否定的。然而在彼时彼刻，唯一能从容淡定、审时度势的，是陈婴母亲。她与儿子的一席话，是那样地安然淡定，全然不为马上称王、光宗耀祖的虚荣所诱惑；是那么地饱含哲理，“今暴得大名，不祥。”七字箴言给儿子醍醐灌顶；又是那般地充满亲情，只说“自我为汝家妇，未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。”而不言儿子智慧能耐平常，让敦厚质朴的陈婴识时务、知进退。

无独有偶，此时在北距东阳几十里的淮阴城，一位常年在淮河边上漂洗衣物的老妪，为后世流传下另一则感天动地的励志故事。所不同的，陈母劝退，而漂母劝进。陈母不知姓氏而善度金针，教导陈婴在纷乱陆离的年代，找准人生坐标，量力而行，成就了一番事业。漂母则在一位少年挫败困顿之时，收留了他。贫苦的老妪心底无私，不图回报，惟察其虽为布衣，而“其志与众异。”故激言呵斥，令其奋发图强。这位少年乃是日后大名鼎鼎的淮阴侯韩信。他没有辜负漂母厚望，投身反秦义军，在波澜壮阔的楚汉战争中独挑大梁，力挽狂澜，最终布下十面埋伏，击败西楚霸王，为汉朝建立立下头功。

淮水滔滔，穿越千年。她春起潮，夏如雷，秋奔涌，冬藏形。季节的更替，塑造了淮河母亲不断变幻的身姿。可世事沧桑，仁智的光辉尚存几何？今天，行走在东阳城遗址之上，漫步在古淮河岸边，触目的有熟悉的平畴阡陌，也有簇新的街市工厂；有鱼虾泼泼鸡犬相闻，也有霓虹闪烁广厦林立；有望子成龙盼女成凤的双亲，也有孟母三迁俯首甘为的爷娘。惟少见懂儿女之心、识儿女之性、察儿女之能的长辈了！君不见幼儿园稚嫩的孩子要上多少个延时班、兴趣班，被大人拖着的小学生要赶多少堂文化课、艺术课，背负父母心愿的中学生要做多少功课、写多少作业！

两千年前，世事洞明的陈母奉劝跃跃欲试的青年人退让，仁爱无私的漂母鞭策淮阴少年志存高远。她们的教导因人而异，量体裁衣，宜进则进，宜退则皆，人尽其才，才尽其用。两位母亲的美丽故事烛照丹青，两位女性的智慧之光穿越千年。两千年后，淮河的清波里，还能映照出现代漂母的光辉吗？东阳古城的新事新编里还有今日陈母的动人身影吗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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